置身钉内/外:一场AI时代组织与个人困境的隔空对话

从钉钉前员工《置身钉内》与《置身钉外》两篇离职长文,解读AI时代组织管理与个人选择的双重困境。

深度解析 AI管理 组织文化 职场困境 钉钉 个人选择

2026年6月,钉钉前员工两篇离职长文隔空对话,揭开AI转型时代的组织伤疤。本文从个人与组织双重视角深度解读。

一、事件脉络

时间线:

日期事件
2025年3月钉钉创始人陈航(无招)回归,出任CEO
2025年6月滕雅辛(幽素)入职钉钉,加入ONE项目
2025年8月钉钉8.0发布,ONE项目上线,DAU冲至300万
2026年5月15日钉钉副总裁马锐拉办完离职手续,离开阿里
2026年6月4日滕雅辛在阿里内网发布7.5万字长文《置身钉内》
2026年6月8日马锐拉在个人公众号发布回应文章《置身钉外》
2026年6月10日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员会发布《有情有义有成长,才是阿里文化》
2026年6月11日钉钉宣布管理层调整,陈航卸任CEO,陈宇森接任

核心矛盾: ONE项目是钉钉创始人回归后主推的首个AI原生战略项目,主打”事找人”的AI工作信息流模式,DAU一度冲上300万,却因定位迷失、基因冲突、设计脱节、高压管理等多重矛盾走向收缩,资源全面迁移至悟空Agent。两篇长文,一篇从内部复盘产品失败,一篇从外部回应职场困境,共同揭开AI时代组织管理的深层问题。


二、个人视角:每一个努力的人都值得被看见

2.1 「置身钉内」:一个产品经理的七万字自救

滕雅辛在《置身钉内》中,用”改元""望舒行动""金色飞贼”等意象,完整复盘了ONE项目从立项到落幕的全过程。

她写的不只是产品失败,而是一个普通人如何在高压组织中慢慢失去自我:

“那种频繁汇报、高速迭代、不见起色的循环,我知道。”

这篇文章最打动人的地方,不是技术复盘,而是情绪的真实。七万字,是一个产品经理在离开前,用文字把自己从系统中”打捞出来”的过程。她不是在攻击谁,她只是在诚实地记录:我经历了什么,我的团队经历了什么,我们做错了什么,系统又对我们做了什么。

个人视角最刺痛的几个瞬间:

  1. 定位迷失的无力感 — 项目同时追求”服务广大用户""承载高频工作行为""用户愿意付费”三个底层互斥的目标。产品团队知道这是在贪心,但没人敢说破。每个人都在执行,没人敢叫停。

  2. 基因冲突的撕裂感 — 无招把早年做钉钉时”站在发信人一侧、替组织争取确定性”的管控基因(已读未读、强触达)带入了ONE。产品对外宣称是帮员工减负的”智能秘书”,骨子里却流淌着管理者的凝视与催办。团队知道这是分裂的,但方向来自上层,质疑需要勇气。

  3. 强制推行的压迫感 — “卡片浏览自动标已读”被内部员工称为”已读恐怖主义”。产品决策不是从用户角度出发,而是从向上交付的角度出发。

  4. 无意义加班的消耗感 — 文章直指”恶性内卷蔓延""决策被领导个人意志左右""无意义加班”。每个人都在跑,但不知道在跑向哪里。

这不是滕雅辛一个人的故事,这是无数大厂打工人的共同处境。

2.2 「置身钉外」:一个副总裁的”心疼”

马锐拉在《置身钉外》中的回应,最打动人的只有一个词:心疼。

“那种高压,那种努力之后没有结果,那种频繁汇报、高速迭代、不见起色的循环,我知道。” “思考良久,我越来越难确认自己是在创造产品,还是只是在消耗身体追赶一个不断前移的节奏。”

马锐拉的身份和滕雅辛不同——他是副总裁,是管理者,是决策者之一。但他的”心疼”说明了一件事:在高压组织里,没有人是真正的赢家。

管理者以为自己在驱动团队,其实自己也被更上层级的意志驱动着。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”不得不”,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系统中的”好人”,但系统输出的结果却是:所有人都累,产品还没做好。

马锐拉透露的私人细节更令人心酸:

  • 有一段时间,他一周7天,每天9点上班,凌晨2点回家,睡5个小时,第二天继续
  • 长期缺乏睡眠,身心状态持续下滑
  • 今年”五一”前后,他开始反复思考:我是在创造产品,还是在消耗身体?

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现代职场困境:你明明在做一件看起来很光鲜的事情(做AI产品、做副总裁),但你的身体和灵魂却在悄悄离开你。

2.3 个人视角的核心困境:努力和结果之间的断裂

两篇文章共同指向一个核心问题:在高压组织中,个人的努力和最终的结果之间,存在着一种结构性的断裂。

这不是某个人不够努力,不是某个团队不够优秀,而是系统的激励机制出了问题——

  • 当你奖励”频繁汇报”,人们就会花更多时间做PPT,而不是写代码
  • 当你奖励”高速迭代”,人们就会优先落地表面功能,而不是夯实底层基建
  • 当你奖励”向上交付”,人们就会迎合上级偏好,而不是倾听用户声音

个人在最前线感受到这种断裂,但个人没有能力修复这种断裂。

于是,最普遍的反应是:

  • 有的人选择沉默,边做边怀疑
  • 有的人选择离开,用脚投票
  • 有的人选择写一篇七万字的长文,在离开前把一切说清楚

滕雅辛选择的是第三种。这需要巨大的勇气。


三、组织视角:AI时代,组织如何不失去人心

3.1 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的罕见表态

6月10日,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员会在公司内网发布帖文《有情有义有成长,才是阿里文化》,对《置身钉内》引发的讨论表达鲜明态度。

这篇文章的措辞之严厉,在阿里内部并不常见:

“无论什么情况下,无论任务多么紧迫,都不应该出现帖子中所提到的钉钉团队这种管理方式。” “这种方式从来都不是阿里文化倡导的方向,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。”

合伙人委员会进一步阐述了AI时代组织应该坚持的方向:

“AI时代创新依靠的不是’高压和机械执行’,而是员工的热爱和创造力。” “只有充分尊重员工个体价值,才能真正创造客户价值。” “管理者的职责是’远见、主动担当、团结和激励团队’,‘培养人激发人是每个leader的责任’。” “AI时代,人是最宝贵的财富,更需要坚持有情有义,培育开放、包容、多元的工作文化。”

这是一次非常值得玩味的 организационная自我修正。

阿里合伙人委员会没有直接否认问题的存在,而是选择了直面问题,承认”这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”,并明确提出AI时代组织文化的正确方向。

这说明:组织是有自我修正能力的,但自我修正往往需要一篇七万字的长文作为触发剂。

3.2 钉钉管理层调整的深层信号

6月11日,阿里巴巴宣布钉钉管理层调整:陈航(无招)卸任钉钉CEO,1992年出生的技术极客陈宇森接任。

这次调整释放了几个值得深思的信号:

  1. 创始人的回归并未如愿带来复兴 — 无招2025年3月回归,带来了全新的AI战略和刻着个人风格的工作方式,但仅一年多就以管理层调整告终。这说明:创始人光环不等于组织能力,个人意志不能替代系统建设。

  2. AI转型需要的是组织能力,而不只是技术愿景 — ONE项目的失败,技术上可以复盘出”定位迷失""基因冲突”等具体原因,但深层原因是:组织没有建立起支撑AI创新的机制,而是把AI转型变成了另一个”向上交付”的运动。

  3. 年轻化不等于能力化 — 接任者陈宇森是1992年出生,技术背景,但他的真正挑战不是技术,而是:能否建立起一种更健康、更可持续、更尊重个体的组织文化?

3.3 组织视角的核心困境:创新与控制的悖论

钉钉的事件,暴露了AI时代组织面临的一个深层悖论:

组织需要创新,但创新需要自主权;组织需要控制,但控制杀死创造力。

这是一个几乎所有大厂都在面对、却几乎没有谁能完美解答的问题。

  • 当你给团队充分的自主权,你可能面临方向失控、资源浪费
  • 当你给团队充分的控制和考核,你得到的就是钉钉ONE项目的结局:每个人都很努力,产品却分裂而焦虑

阿里合伙人委员会说的那句话——“AI时代创新依靠的不是高压和机械执行,而是员工的热爱和创造力”——方向是对的,但真正做到的公司有多少?

从《置身钉内》的广泛共鸣来看,答案是:非常少。


四、AI时代的组织与个人:更大的图景

4.1 为什么是现在?为什么是AI?

钉钉的事件不是孤立的。它是AI时代组织转型困境的一个缩影。

为什么AI让这个问题变得更尖锐?

  1. AI放大了”快”的幻觉 — AI coding工具让demo成本趋近于零,组织容易产生”我们已经快做完了”的错觉,进而制定不切实际的时间表,把压力传导给每一个员工。

  2. AI重构了工作价值的判断标准 — 以前评价一个产品经理想得好不好,要看产品做得好不好;现在可能变成:要看他/她用AI产出了多少文档、多少原型、多少汇报材料。量的指标取代了质的判断。

  3. AI让”在场”变得更无孔不入 — 当AI可以24小时工作,组织容易忘记:人不能。

4.2 「Demo幻觉」与组织压力传导

我在前一篇文章中写过「Demo幻觉」:AI让原型成本趋近于零,但demo不等于产品,demo只完成了10%的工作,而大家的预期是已经完成了80%。

钉钉ONE项目的失败,某种程度上也是”Demo幻觉”的组织级版本:

  • ONE上线时,功能看起来很炫,DAU冲到了300万
  • 但留存率断崖式下跌,因为底层逻辑是分裂的
  • 组织看到了DAU的数字,以为成功了,于是继续加码
  • 团队知道产品有问题,但在高压氛围中没人敢说破
  • 最终,资源全面迁移至悟空Agent,ONE项目收缩落幕

这是一个完整的”Demo幻觉→组织级放大→最终崩塌”的循环。

4.3 个人与组织的双向困境

维度个人困境组织困境
目标想做有意义的工作想做成的AI转型
现实频繁汇报、高速迭代、不见起色高压管理、方向摇摆、创新乏力
结果身心透支,用七万字自救产品失败,人才流失
根本矛盾个人努力≠个人结果组织控制≠组织创新

个人和组织的困境,本质上是同一个困境的两个侧面。

当组织用高压和控制来追求创新,个人就会用消耗和身体来应付组织。最终的结果是:组织没有得到真正的创新,个人也没有得到应有的成长。


五、启示:我们能做什么?

5.1 对个人的启示

1. 学会识别”结构性困境”和”个人努力”的边界

不是每一场失败都是你的错。当系统激励机制出问题时,个人的努力可以延缓崩溃,但无法逆转方向。学会在适当的时候用脚投票,是一种能力,不是一种失败。

2. 保持健康,是你对不合理系统最有力的回应

马锐拉说:“我真的想多活几年,我想看AI怎么改变这个世界。”

这句话很朴素,但很重要。你的身体不属于任何公司,你的生命不属于任何项目。

3. 离开时,诚实地记录下来

滕雅辛的七万字长文,不是”发泄”,而是一种非常宝贵的组织学习材料。她用自己的文字,把一段经历变成了可以被看见、被讨论、被改进的公共知识。

这种勇气,值得尊重。

5.2 对组织的启示

1. 创新不能靠高压,创造力需要尊重

阿里合伙人委员会说:“AI时代创新依靠的不是高压和机械执行,而是员工的热爱和创造力。“这句话的方向是对的,但关键是:如何在日常管理中真正落实?

如果”频繁汇报""高速迭代""向上交付”仍然是晋升和奖励的主要标准,那么”尊重创造力”就是一句空话。

2. 建立”说真话”的安全机制

《置身钉内》之所以引发如此广泛的共鸣,原因之一:在日常工作中,说真话的代价太高了。

组织需要建立机制,让一线员工能够安全地指出问题,而不用等到离职后才能用七万字长文”自救”。

3. 管理者的核心责任是”培养人”,而不是”用完人”

阿里合伙人委员会说:“培养人激发人是每个leader的责任。”

这是一句重话。它意味着:如果你把团队的人用废了、用走了、用崩溃了,你就是一个失败的管理者,不管你交付了多少功能、多少项目。


六、结语:两个世界之间

《置身钉内》和《置身钉外》,两篇文章,隔空对话。

一个写在离职前,用七万字把自己从系统中打捞出来。 一个写在离职后,用”心疼”二字回应前同事的挣扎。

她们/他们不是在对立,她们/他们是在共同完成一次艰难的真相讲述。

这件事情更大的意义在于:它让更多的人开始思考——

我们到底是在创造产品,还是在消耗身体追赶一个不断前移的节奏?

我们的组织是在激发人的创造力,还是在用高压和机械执行替代思考?

AI时代,人应该放在什么位置?

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。但问出这些问题,本身就是进步。


参考来源:

  • 滕雅辛《置身钉内》(阿里内网,2026年6月4日)
  • 马锐拉《置身钉外》(个人公众号,2026年6月8日)
  • 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员会《有情有义有成长,才是阿里文化》(阿里内网,2026年6月10日)
  • 澎湃新闻、新京报、腾讯新闻等媒体报道